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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西藏小学校长的自我修养

在这片与外界联系甚少的土地上,平措扎西的每个行动,缓慢且坚定地改变着这里的教育。

车转山而下,窗外是宽阔浑浊的怒江,在绵延微绿的群山之中,一片洼地出现了,那是俄西乡。

「俄西」,藏语意为「怒江下游」,这个乡村在洛隆县以西38公里,人口稀疏,不过5千人,在海拔3400米的土地上,人们半农半牧,种植青稞、小麦,牧养牦牛。

像微雕模型,一排排房子立在眼前,俄西乡第一小学并不显眼。6月的校园,草木翠绿,树木枝桠尚且稀疏,藏蓝的天,低的云要落下来,阳光直直地射下来,一群孩子正在宽阔的操场上上体育课。

在俄西乡做教育,阻力不仅来自于地理位置偏远导致的教育资源匮乏,阻力还来自于家长。早些年,小学招生时老师都会每家每户走访,做家长们的工作。家长大都是牧民,觉得教育无用,不如放牛给家里挣钱。有学校老师来家里走访,家长就把年纪大的孩子藏到牛棚里,把年纪小的孩子送去,这样大孩子就不用上学了。

57岁的平措扎西是俄西乡第一小学的校长,也是学校的藏文老师。他个头不高,头发能看到些许灰发,皮肤是高原上常见的黝黑,两条额头上的皱纹沟壑明显,同汉族来客交流时,因为不会说普通话,偶尔显得沉默。

可一站在讲台上,他给40个学生上藏文课,立刻显现出坚定和威严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骆驼的轮廓,一个老人的面目,然后不停向学生发问,让学生们上黑板标出各部位的藏文名。

副校长洛松丁增在课后帮忙阐释,这堂藏文课讲的是骆驼,骆驼乃沙漠之舟。平措扎西把骆驼和人做对比:为什么大风吹骆驼的眼睛不进沙子?骆驼的五官和人的五官有什么不一样?骆驼为什么能在沙漠里生存?

「素质教育他实践的比我们还好。」汉语语文老师格桑卓玛赞叹道:以前讲课,老师讲一下,下课时留个作业,「现在他挨个看学生们的表情,不会了,他能一下就抓到,点他们回答问题,一直针对那个问题,让他们讲清楚。」

26个老师,533个学生,这是所规模不小的乡村小学。平措扎西2001年来时,学校在全县成绩排在倒数第一,人们提起来就摇头,老师喝酒,学生旷课,泥土搭建的平房,冬天漏风,雨天滴水,围墙垮塌,牦牛时常走进校园。

经过6年的努力,2006年,俄西乡第一小学实现了内地西藏班录取人数「0」的突破。这之后的13年时间里,每年都有学生考上内地的西藏班,尤其在2017年平措扎西做藏文任课老师的班级里,一共有5名学生考入内地西藏班,向巴卓嘎以总分364.8分的成绩位列昌都市乡镇考生第一名,打破了洛隆县历届内地西藏班考试成绩最高纪录,学校也做到了「零辍学」和「零失学」。

临近的丁青县小学,不断有人想把孩子转过来。在拒绝了一些转学申请后,俄西乡第一小学一年级还是从两个班扩到了三个班。洛松丁增满脸堆笑,说老师们的孩子全都在第一小学读书,「当老师最幸福的就是有成就感,看到自己的学生成长起来,看到家长们对我们的认可。」

平措扎西13岁就做了老师。那时候,他不过勉强能认读藏文版的《毛泽东选集》,但当时村子里没人识字,他很快被公社的领导安排去教学,对着十几个跟自己一样大的学生,教授藏文。

他年纪轻,好多问题还不知道怎么解答,又没人教他怎么教书,教了5年,他越来越心虚,开始厌倦教学,一个人边讨饭边逃到了拉萨。

1980年代的拉萨,镶牙的小摊就摆在路边,八廓街俨然是条环形的商业街,开设着各种藏饰品和小商品店铺,那里也有西藏最大最热闹的商贸市场,牧民摆摊售卖自家的农产品。

18岁的平措扎西,第一次离开村子,出了远门,拉萨热闹繁华,但他在城里找不到工作,「在城里,有文化的,可以去餐馆当服务员,我拉萨话不会说,汉语不会说,没文化,只能去放牛。」平措扎西在拉萨待了3个月,暗下决定,回村,好好当老师,只有通过教育,大家才有出路可言。

那之后的几十年,平措扎西思考的都是如何做好老师、当好校长,提升教学质量。公路还未修的时候,通往县城的路藏在山山凹凹里,平措扎西教课的时候攒下问题,骑马走40多公里,去县城的教育局找人询问。或是当领导下乡探访的时候,凑过去提问。从怎么理解某个词汇,到「你的老师怎么教你的」,平措扎西慢慢让自己胜任一个老师的角色。

平措扎西教学的德噶公社成了小有名气的教学点。1992年,洛隆县县委派他去腊久乡小学做校长,2001年,又委以他重任,让他到俄西乡当校长。

俄西乡交通闭塞,教育起步晚,基础差,平措扎西来第一小学的时候,他形容学校「一盘散沙」,老师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,没责任心,又懒散,比起教学更在乎自己赚钱的副业,晚上打牌喝酒,白天就睡懒觉,缺课也是常有的事情。更严重的是,没人在乎教学,期中期末考试试题没人愿意设计,考了也不愿意批改,上级检查就编些假数据糊弄过去。

曾有个汉族老师闫文勇,做学校的教学校长。他是本科毕业的师范生,平措扎西格外看重他,觉得他有文化,能帮学生。但这个20出头的年轻人心里满是愤怒,「我可以做中学甚至高中老师,为什么要来这个破地方做小学老师?这里这么烂,为什么我还要好好教学?」

平措扎西又惋惜又生气,每次开会或是遇到,都会告诉他:「你要对得起学生,不能这样混日子。」

早上8点的早课,闫文勇时常缺席,不是在宿舍睡懒觉,就是躺倒在办公室的沙发上。平措扎西查人的时候发现他缺席,就去宿舍找他。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,矛盾最激烈的时候,平措扎西在宿舍门外敲门,闫文勇不理会,他生气,开始踹门,硬是把门踹开,一进去就拉开闫文勇的被子,闫文勇气急了,穿上衣服就直奔县里,气呼呼投诉教育局说,「校长要揍他」。

闫文勇很快被调走。但调走之后的闫文勇反而很感激平措扎西,专门买了两件衣服送到学校,他握着校长的手表示感谢,「你说的都是为我好,那些是一个老师应该做的事情,是你让我悬崖勒马。」

在这片与外界联系甚少的土地上,平措扎西的每个行动,缓慢且坚定地改变着这里的教育。

工作上,平措扎西严格到不近人情,但老师们也很服气,因为平措扎西是说到做到,且自己率先去做的人。平措扎西每天最早到校,开校门,检查师生的晨读情况,每天坚持最晚离开,师生放学回家后,他认真巡视完校园的每一个角落,关窗关门、熄灯断电。

对教育的专注投入,平措扎西一直有增无减,家里人曾一度劝他辞掉工作,因为要负担一家人的生计,代课教师工资又微薄,他会的手工活不少,木工、绘画、藏式建筑设计,寒暑假出去做工挣得钱,比一年做老师的工资都多。家里人觉得,如果他出去做手艺活,到现在,至少也能开一家小公司致富了。

但平措扎西只想着如何做好教育。不仅花时间提升教育质量,平措扎西还给成绩不太好的学生做技术培训,教他们木工活和设计。学生来听,后勤工和老师也来听。学校里的梯形花坛、墙画、石碑,办公室的木桌,都是平措扎西带着老师一起做的。

第一中学的老师和平措扎西校长,在当地获得了空前的好感度和口碑。在得知学校老师要挖一条水渠的时候,几十个村民劝阻了拿着铁锹的老师们,「你们是教书的,把我们学生教的那么好,这种挖地的是我们的活」,村民花了一个下午,替学校挖好了水渠。

洛松丁增从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,2005年他来到第一小学教数学。刚开始他并不服气校长,「觉得他什么都不会」,而且平措扎西还过于严厉,说话直接,「也有过差点动手的时候」。

但现在,他已经不肯离开第一小学和扎西校长了。前些日子,还有县教育局的人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工作,他没犹豫就拒绝了,「其实县城比这里条件好多了,但是我就是不愿意出去。待在他身边,能学好多。」

即便干了这么多年校长,平措扎西心里始终想的还是学生。学校当时平房改建的时候,市里设计院设计了图纸,在学校挖了地基,平措扎西发现不对劲,若是按照图纸盖校舍,必然有一栋教学楼背光又处于风口,冬天会冻坏了孩子。

他向县里投诉,县里不同意改施工计划,平措扎西就找到了市里。五六天时间里,平措扎西一直为这件事奔忙,直到市长松口,多花了27万,在合适的地方盖了教学楼。

去年,学校老师和教育局把「马云乡村校长计划」推荐给他,但平措扎西看到后犹豫了。他年纪大了,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,如果不是村民们一次次上门,恳求他不要退休,不要这么早离开学校,他或许在一年前就辞掉了校长。

不光是年纪大,他还不会说汉语。尽管平措扎西早就下工夫苦学,但他依旧不会说,只是能听懂,他初中学历,一想到「马云乡村校长计划」需要去外面听汉语的讲座和培训,他的压力就非常大,「怕学不到什么,不知道回来同老师们说什么。」

但老师们都劝他参加,平措扎西提交了报名表。他大半辈子做教育的经历,都十分契合「马云乡村校长计划」的初衷——「在中国的发达城市,一个校长可能就是校长,但是在偏远的农村,一个校长就是一个地方的教育部部长」,一个好的乡村校长,能改变一地的教育生态。

从平措扎西身边离开的老师,都是打上了质量保证标签的。洛松丁增底气十足:「不管是教学质量,还是责任心,县里面的人,各个学校都是比较认可的。」

「马云乡村校长计划」 自2016年7月启动后,每年从全国乡村学校中评选出20位优秀乡村校长,为其提供50万元的支持,用于改善个人生活、提升领导力和建立乡村少年宫。三年时间里,基金会逐步帮助校长开拓教育模式,展开国内外的游学和培训,更好地提升当地的教学质量。

这也是平措扎西急需的帮助。在前几十年的教学里,他一直靠自己的品格和好学能力,想办法寻求学校教学的变化,从抓师生考勤、卫生,到培育教师文化、提高升学率,到了第18个年头,他个人的努力似乎已经触到了天花板。

在教育者个体的努力之外,6月26日,马云公益基金会与拉萨师范高等专科学校——西藏唯一一所师范类专门院校举行合作启动仪式。马云公益基金会将捐赠1亿元,在拉萨师专建设一座现代化的「马云教师培训中心」,同时设置「马云教育奖」和「马云教师计划」用于激励在校师范生和拉萨师专优秀教师、一线教师、校长的发展,并在未来十年内,持续为一线教职人员提供包括培训在内的多项素质提升计划。

该计划在拉萨启动,将帮助西藏培养更多「乡村教育家」。这也将推动西藏教育人才培养,助力教育脱贫。

前段时间,「马云乡村校长计划」组织校长去以色列访学。他们参观的以色列教室,踏脚就能让整个房间变成冬天,走起路来有踩雪声。老师讲生命教育,直接借来了婴儿,给孩子们展示换尿布和喂养,学校里还有小型动物园,孩子家长帮学校组织各种活动。平措扎西觉得这一切都很神奇,他暗暗记下这些不同,回来同老师们分享。

因为不会说汉语,更不会说英语,平措扎西是整趟旅途中最沉默的人。在临别前的总结会上,他突然坦承:「我教了44年书,从没走出过西藏。这几天,我学到很多,谢谢。」

格桑卓玛觉得,扎西校长这几年变了很多,曾经他十分固执,让很多事情得以坚定地施行,但现在,他好像更宽容了些,总是听大家的意见。一项提升教学积极性的措施,讨论和修改了好几次,最终确定下来的「平行班竞争替代重点班」的策略,是全体老师一起讨论出来的。他现在也总是鼓励年轻教师去听网课,去外面交流学习。

现在,平措扎西常常后悔自己没能学好汉语,有些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,但他一直都在尝试适合当地教育的一些改变,譬如让孩子们种花,开辟田地种菜,在这里面融入科学教育。

6月的俄西,刚有些夏天的气息,从教室的窗外望去,圆润的山头上,是纯净的蓝天,窗台上一排仙人掌和不知名的花草,生气勃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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